Arn0注:这本258年前出版的书至今依旧具有启发意义,下文是全文摘录。题外话:据说他看过这本书。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正如个体意志总是反抗公共意志,政府始终蕴含着一股与主权者相左的力。这一力量越增长,国家体制就越变质,由于这里再也没有其他反对君主意志的团体意志能够与之相抗衡,君主或早或迟都将压制主权者,摧毁社会契约。这一内在固有的缺陷自政治体诞生之日起便无法避免地将政治体引向毁灭,就像衰老和死亡终将摧毁人的肉体一样。

政府腐化变质主要有两条基本途径,其一是政府收缩,其二是国家解体。

政府的成员数量由多变少时,也就是从民主制向贵族制过渡,再从贵族制向君主制过渡时,政府就发生了收缩。这是其自然的趋势(威尼斯共和国在一湾海港中逐渐形成和发展的过程,就是这种自然趋势的清晰例证;一千二百多年以来,威尼斯人似乎还只停留在1198年塞拉蒂·康西里奥Serrardi Consiglio开创的第二个阶段,这着实令人讶然。

至于为人所诟病的古代大公,无论《Squitinio della liverta veneta》(威尼斯自由论)这本书里是如何记载的,这些大公绝不属于主权者,这一点明确无误。

一定会有人以罗马共和国为例来反驳我,他们会说,罗马共和国经历的是一个完全相反的进程,从国君制过渡到贵族制,又从贵族制过渡到民主制。但我的看法却与此大相径庭。罗慕路斯最初创立的是一个混合政府,这个混合政府之后迅速退化成为专制政府。出于某些特殊原因,这个国家过早地夭亡了,正如新生儿未及成年就死去一样。塔奎尼乌斯/塔尔干王朝被驱逐之时,才是共和国真正诞生的时刻。但是罗马共和国当初没能采取稳定的形式,罗马人只完成了全部工作一半的进度—他们没有消灭贵族。因为合法的行政制度之中最糟糕的那一种,即世袭的贵族政府,一直与民主制有所冲突;所以政府的形式也总在变动不止。并且,正如马基雅维利所论证的那样,罗马政府直到设立了护民官制才固定下来,唯有到此时才有了真正的政府和真正的民主制。事实上,此时人民不仅是主权者,同时也是行政官和司法官;元老院只不过是一个用以缓冲或集中政府权力的略低一级的执政会议罢了;而执政官本人,尽管是贵族出身,尽管高居首席行政官之位,尽管是战时的绝对统帅,但是在罗马,也不过是人民的主席而已。自此之后,我们便看到,罗马政府出于其天然的倾向,强烈地趋向于贵族制。贵族似乎自己消灭了自己,于是贵族制也就不复存在于贵族主体之中,就像我们在威尼斯和热那亚所看到的那样。贵族制转而存在于由贵族和平民组成的元老院主体内。称呼本身并不会改变事物的本质,当人民有了为他们而统治的首领时,无论这些首领的头衔是什么,那就总归是贵族制。贵族制的滥用职权导致了内战与三雄政治:苏拉、恺撒和奥古斯都事实上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国军。最后,在提比略Tiberius Claudius Nero的专制统治下,国家终于解体。因此,罗马的历史完全不能驳倒我的原则,反而证实了我的论点。)。

如果反过来从小到大变化,那就可以说政府在松弛。但这种反向的发展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政府从来都只有在其活力衰减到无以为继时才会改变形式。假如政府在收缩自身规模的同时还在扩展疆域,其力量将会变得毫无意义,更无法继续生存下去。因此,需要回溯到源头,根据政府损耗的幅度将活力的弹簧收紧,否则政府所维系的国家将会轰然崩塌。 国家的解体可能通过两种方式进行。 第一种方式,当君主不再依法支配国家而开始滥用主权权力时,就会发生一个明显的重大变化,收缩的不再是政府,而是国家。我的意思是,大国将会解体,并在其内部形成一个新的国家,而新的国家仅仅由政府成员组成,对其他人民而言只起到主宰和暴君的角色。由此可见,一旦政府开始滥用主权者的权力,社会契约便被打破,所有的普通公民便回到天然自由的状态,他们不再受到义务约束而服从,而是受强力所迫不得不服从。

当政府成员滥用了本应由政府作为主体予以执行的职权时,也会出现同样的情况。这不是微不足道的违法行为,而是会造成大规模的混乱。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有多少行政官就可能有多少君主,而国家也会像在前一种情况中一样支离破碎,随之消亡或改变形态。 当国家解体时,滥用权力的政府,不管之前是何种形式,此时都统称为无政府状态。具体说来,民主政府会沦为群氓统治,贵族政府会沦为寡头政治。还可以补充一种,即君主政体会退化为暴君政治(僭主政治),但最后这个术语含义模糊,需要解释说明。 从一般意义上说,暴君就是以暴力手段进行统治,罔顾正义和法律的君主。从更精确意义上说,暴君是窃夺其本身无权拥有的皇权权威的个人。古希腊人便是从这一意义上以“暴君”一词描述非法登基的国王的,只要君主的权力不合法(Omnes enim et habentur et dicuntur tyranni,qui postestate utuntur perpetua in ea civitate livertate usa est.凡是在一个习惯于自由的国度里永远当权的人,就会被人称作或视为暴君。诚然,亚里士多德曾经对暴君与国王做出过区分,前者是为了自身利益而统治,后者则是为了臣民的利益而统治。但是所有的古希腊作家一般都是在另外一层含义上使用暴君这个名词,尤其像色诺芬所刻画的希罗那样。此外,从亚里士多德的这一区分还可以推论出,自从世界开辟以来,还不曾有过一位真正的国王呢。),他们就将这个词不加区别地用于好的和坏的君主。因此,从这一角度上说,暴君和篡权者是完全同义的两个词语。 为了给不同事物不同的名称,我将篡夺皇权权威者称为暴君,将篡夺主权权力者称为独裁者(despote)。暴君违反的是依法统治的法律;独裁者则是将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这样一来,暴君未必是独裁者,但独裁者一定是暴君。